
潮声漫过舟山群岛,贝壳随浪而来,本是大海的寻常馈赠。可在匠人指尖,以砂轮作笔、贝壳为料,经磨、刻、堆、粘的百般雕琢,粗糙的壳身便蜕变为温润如玉、层次叠错的艺术品——这,就是舟山贝雕。这门曾享誉全国的非遗技艺,藏着一代手艺人的青春与坚守,也历经了从鼎盛喧嚣到寂静守望的跌宕岁月。近日,浙江海洋大学信息工程学院非遗传承小队通过对舟山贝雕传承人夏雨缀老师多位直系传承弟子的访谈,得以窥见这门技艺的兴衰过往,也探寻着它的传承可能。
谈及往昔,老师傅们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那是属于舟山贝雕的黄金时代。“当年的舟山工艺美术厂,那可是真红火啊!”一位老师傅抬手比画着,语气里满是怀念。鼎盛时期,厂里汇聚了300多名从业者,分工细到极致:贝壳采购要挑纹理、选色泽,打磨要控力度、修弧度,成品组装要严契合、求美观,就连配套的铁皮框板,让生产效率大幅提升,也让贝雕技艺得以批量传承。
老师傅们回忆,当年的舟山贝雕画,在全国同类产品中稳稳占据第三把交椅,产值连年攀升,产品足迹遍布除西藏外的大江南北——远到新疆的戈壁小城,都能见到舟山贝雕的身影。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贝雕画是婚嫁的嫁妆、乔迁的贺礼,更是邻里间的社交风尚,谁家客厅挂着一幅贝雕画,便是体面与品位的象征。舟山贝雕更成了城市的“文化名片”,市政府将其作为对外开放的窗口,每当领导出访,都会特意到厂里挑选精品贝雕作为伴手礼。而那座5000平方米的专属厂房,青砖灰瓦间,见证了这门技艺当年的鼎盛荣光。
聊起贝雕的制作工艺,老师傅们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舒展,仿佛指尖仍握着砂轮。“第一步就得磨皮,把贝壳表面的粗糙层去掉,露出里面的珠光。”随后,再用各式尖角砂轮,对照着师傅设计的样品,将贝壳分解成细小部件,逐一打磨成型,最后层层堆叠、精细组装。一套流程下来,熟练的匠人也得耗费数天甚至数月。可这份熟练背后,是无数个粉尘扑面的日夜——砂轮高速旋转时,细碎的贝壳粉末簌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长久操作还会让指尖布满厚茧,甚至留下细小的伤痕。这份艰辛,也成了如今吸引年轻人入行的最大阻碍。如今,舟山贝雕的坚守者仅剩寥寥几位老艺人,且无一人收徒,这门百年技艺,正面临着断代的危机。
遗憾的是,这份辉煌终究没能延续。谈及衰落的缘由,老师傅们的语气沉了下来,诸多困境交织,最终压垮了这门手艺。其中最核心的,便是产品质量与运输的难题。早期胶水技术不成熟,一到寒冬就容易失效,贝雕部件频繁脱落,厂里不得不常年派人奔波各地上门维修;而贝壳本身质地脆弱,长途运输中极易破碎,不少客户以此为借口拖欠款项,大量应收账款无法收回,让企业不堪重负。除此之外,手工艺品本就耗时耗力,经济效益难以保障,加上粉尘治理需要投入巨额资金,多重压力之下,曾经红火的贝雕厂最终无奈转产,老师傅们也各自散去另谋生计,舟山贝雕的身影,渐渐在市场中沉寂。
如今,北海、连云港等地的贝雕通过与品牌联名、开发文创产品等方式重焕生机,这也让人们对舟山贝雕的复苏多了几分期待。有人提议,将贝雕从大件画作转化为耳环、胸针等文创小件,或许是破局之路。但老师傅们却直言,这条路上满是挑战:小件贝雕价值偏低,销路难以拓展;且纯贝雕质地脆弱,需搭配金属等配件,若无法形成规模生产,设备购置、粉尘处理等成本便难以摊薄。更关键的是,当下缺乏具备持续创新能力的人才与团队,难以精准捕捉市场需求,让传统技艺适配新时代的审美。
这些年,舟山各部门也多次伸出援手,助力老艺人重启技艺,但终究因资金、人才、市场等现实阻碍而不了了之。舟山贝雕的兴衰,何尝不是众多非遗技艺的缩影?它们曾凭借独特的工艺与审美,在时代中绽放光彩,却又因技术短板、市场适配不足等问题,渐渐被遗忘。
如今,若想让这缕指尖薪火重燃,不仅需要攻克胶水、运输等技术难题,更要探索多元化的产品形态,让贝雕融入现代生活;不仅需要搭建专业的传承平台,吸引年轻人静下心来学习技艺,更要链接市场资源,让传统手艺找到新的生存土壤。唯有如此,温润的贝雕才能在新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份指尖上的匠心才得以延续。而浙海大信息工程学院舟山贝雕传承团队,也仍在坚持探索,期待着有一天,能让这门承载着海岛记忆的技艺,重新绽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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