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22年版)》明确提出,语文教学应注重将语言积累与体认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让学生在学习中感受中华文化独特魅力,激发对中华文化的深厚情感。这一要求将文言文教学推向了“工具性”与“人文性”双重目标协同并进的新阶段。然而,在当下的初中文言文教学实践中,作为文化传承重要载体的文言文,其语言形式的学习与精神内涵的体悟之间,往往存在着割裂甚至对立的现象。这种割裂不仅削弱了文言文教学的独特价值,也使“文化传承与理解”这一核心素养目标难以真正落实。如何构建“文言”与“文化”有机融合的教学路径,使文言文教学真正成为学生语言奠基与文化浸润的双重历程,是当下文言文教学亟需解决的问题。
文言文教学的三重脱节
当下初中文言文教学中,“文言”和“文化”常常没能真正融合。具体有以下三种较为典型的教学模式,每一种都偏离了文言教学的应有之义。
第一种是拘泥字句的“工具化”模式。把文言文当成了单纯的古汉语材料,重点全集中于通假字、词类活用、特殊句式,课堂变成了语言训练场。好好的文章,被切成一块块分散的知识点,导致原文的情感和气韵被切割。学生陷入“字字落实,句句清楚”的细节泥潭,却“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渐渐地文言文在他们眼里就成了跟现实生活毫无关系的“老古董”,学习兴趣被消磨,文化传承的根本目标在繁琐的流程化操作中逐渐失落。
第二种是急着拔高的“标签化”讲法。这与第一种正好相反,生怕不够“有文化”,还没等学生把课文读透,就直接往大道理上引。比如讲《岳阳楼记》,还没弄明白范仲淹说的“忧”和“乐”是怎么回事,就急着给学生贴个“心系天下”的标签。这种不讲语言底子的“升华”,看着高大上,其实是空中楼阁,学生说得出词,却说不清道理,也没有真正触动。
第三种是“先言后文”的机械套路。这可能是眼下最常见的情况:第一节课扫清字词障碍,第二节课再来分析内容情感。听着挺有条理,问题是语言和内容本来是一体的,硬生生拆成两截,味儿就变了。在实际教学中,等学生熬过了枯燥的第一课时,对文本早就没多少兴致了,第二节的“文化提升”,自然也难走进心里。
教学失衡的多维成因
上述困境的形成,实则是外部环境、教学理念与文本认知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
从外部环境来看,应试导向与评价体系的单一化是重要诱因。当前中考语文试卷对文言文的考查,仍以字词解释、句子翻译等识记性与理解性题目为主。这种评价方式无形中强化了课堂教学向“言”的倾斜。在“考什么便教什么”的功利逻辑驱动下,教师与学生均难以摆脱应试的桎梏,而那些无法直接转化为考分的文化解读与审美体验,便在教学过程中被悄然边缘化。
内部因素则体现在教学理念的局限与教师素养的不足。部分教师对“文言是基础”的理解存在机械化倾向,认为必须彻底扫清语言障碍方能进行文化探讨,而未能意识到语言理解与文化感悟本应是相辅相成、同步发生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实现“文”“言”深度融合,对教师的文言功底、文化视野与教学设计能力提出了较高要求。面对这一挑战,部分教师或囿于自身素养所限,或出于畏难情绪,往往选择退守至操作难度较低、却也易于导致文言语义割裂的传统教学模式之中。
而在更深层的文本认知层面,问题的根源在于教师对文言与文化内在关联的把握流于表面,未能真正认识到“文言”本身即是“文化”的符号载体与历史积淀。汉字作为表意文字,其字形演变中储存着丰富的文化信息;文言词汇承载着特定的哲学观念与价值取向;文言文的句法章法,则蕴含着民族的思维模式与审美趣味。若将“文言”仅视为工具性的符号系统,而将“文化”视作可剥离的内容填充,这种二元对立的认知方式,正是导致教学实践失衡的深层根源。
“言文一体”教学新范式的构建
破解当前困境,关键在于实现从“二元对立”到“一体共生”的范式转型。理想的文言文教学,应追求“因言悟文,以文照言”的圆融境界,使语言学习与文化浸润同步发生、彼此滋养。
这一范式的核心理念,在于确立“文言共生”的教学导向。教学设计之初即应摒弃“先言后文”的线性思维,将语言点的学习视为通往文化理解的窗口,也将文化的探讨植根于文本语言的坚实土壤。这种理念在教学目标的叙写上便有迹可循。以《爱莲说》为例,若仅设定“掌握‘不蔓不枝’的含义”,便仍止于“言”的层面;而若提升为“通过品析‘不蔓不枝’的比喻义,理解作者所推崇的君子人格”,则“言”的习得与“文”的感悟便在此刻融为一体。唯有确立这样的理念,教学实践方能方向明晰,避免在两极之间摇摆不定。
意象溯源与语境释义法。此法重在将字词的文化考据与语境赏析相融合。汉字字形多蕴文化密码,溯其源流可为文本解读提供钥匙。以《湖心亭看雪》为例,“痴”字可自《说文》“不慧也”起讲,结合张岱于“人鸟声俱绝”时独往看雪之举,引导学生悟出此“痴”实为超然脱俗的雅士之痴,乃至寄托故国之思的深沉之“情”。如此,字词训诂便自然通向人物精神深处。
互文参照与背景重构法。将单篇置于互文网络与历史语境中,可使语言在关联中焕发生机。教《记承天寺夜游》时,串联苏轼黄州期间其他诗文,能立体呈现其于“出世”与“入世”间的复杂心境,助学生深味“闲人”真意。教《岳阳楼记》若引入滕子京经历及“贬谪文学”母题,则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越性、“微斯人,吾谁与归”的深远寄托,便不难领会。
思辨叩问与深度赏析法。以有层次的问题驱动思辨,使“言”的精妙处与“文”的深刻处相互照亮。如问《爱莲说》:“作者为何只重墨写莲,而对同样实用的叶、藕着墨甚少?”此问直指“托物言志”的选材匠心。析《岳阳楼记》“衔远山,吞长江”之“衔”“吞”,不止于点出拟人,更引导学生思辨:二字如何赋予洞庭湖吞吐天地的气魄,进而与作者“先忧后乐”的胸襟形成呼应?
建立“言文兼得”的综合评价体系。范式转型需评价改革支撑。评价应超越孤立的知识考查,转向对“语言建构”与“文化理解”的综合评估。可设计情境化试题,让学生在具体语境中辨析词义微殊;可设置关联性试题,比较同一作者不同作品的语言风格与情感基调;过程性评价则关注学生在课堂讨论、专题研习中展现的、基于文本证据进行文化阐释的能力。
初中文言文教学中“言”与“文”的失衡,根源在于将二者视为可分离的要素。破局之道在于重构认知:文言是文化精神的活态载体,文化是文言学习的价值旨归。我们倡导构建“言文融合”教学范式,通过意象溯源、互文参照、思辨叩问等策略,实现语言学习与文化浸润的有机统一。评价体系亦应从单一的知识考查转向综合素养评估,推动文言文教学从“语言训练”升华为“文化育人”。诚然,从“言”到“文”的融合之路并非坦途。它需要教师具备更扎实的学术功底、更开阔的文化视野、更精妙的教学智慧;也需要评价体系提供更为宽容的空间,让那些无法被标准答案框定的文化感悟也能被看见、被认可。让文言文教学回归“文”“言”共生的本质,其意义远不止于教学方法的改良,更指向语文教育根本任务的深层回归。语言从来不只是工具,它本身就是思维的边界、情感的容器、文化的家园。对于承载着数千年文明积淀的文言文而言,这一点尤为真切。每一个字的形音义背后,都可能牵连着一部流动的文化史;每一篇文章的起承转合之间,都潜藏着古人观照世界的独特方式。当学生在教师的引导下,从“之乎者也”的训诂中读出古人的笑泪悲欢,从看似平淡的句读间品出历史的回响,文言文教学便不再是枯燥的符号解码,而成为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让文言文教学回归“文”“言”共生的本质,不仅是为了让学生掌握一把打开古典宝库的钥匙,更是为了让千年文脉流淌进当代青少年的精神世界,在语言基石上,构筑起坚定的文化自信与深沉的家国情怀。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
(相关链接:http://szb.syxww.cn/Html/szbz/20260311/szbz8434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