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春二月,舟山群岛东端的西闪岛被海雾轻柔地包裹。岛上的育苗池边,两位已是花甲年纪的老人正俯身忙碌着。浙江海洋大学浙江省海洋水产研究所职工邢雪金小心翻动着附着在采集器上的乌贼受精卵,职工黄道胡伸手探入水中,仔细感知着水温的变化。
这是他们退休前的最后一天,也是今年第一批乌贼卵孵化的关键期。这些像葡萄一样的黑色卵粒,是新年育苗的希望,也是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守护的“心头肉”。
西闪岛,这一座孤悬东海的小岛,面积不大,却承载着一段跨越四十年的坚守。
1986年8月,才20出头的邢雪金和黄道胡,坐着摇摇晃晃的小渔船第一次登岛。船靠岸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里凉了半截。说好的“科研基地”,就是几排低矮的砖瓦房,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歪斜的电线杆,一到晚上,整个岛便沉入黑暗,只剩煤油灯的微弱光亮。
“路不平、灯不明、脑不灵。”这句顺口溜,是当年岛上的真实写照。黄道胡后来对上岛实习的年轻博士朱爱军解释:“‘脑不灵’说的是通讯,那时候想跟研究所联系,得爬到岛上最高的礁石上,举着对讲机找信号,喊不上几句就断了。”
最初几年,两人挤在一间几平方米的宿舍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就是全部家当。夏天蚊虫肆虐,睡前得用蒲扇扇半天,还是会被咬得满腿包;冬天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被子裹得再厚,也挡不住寒意。最难熬的是寂寞,小岛四面临海,最近的村子在登步岛,隔着海连灯火都望不见。遇上大风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外人。
“没想过走吗?”每当有人问起,邢雪金总是咧嘴一笑:“没空想。那时候基地海水养殖刚起步,一天到晚泡在育苗池里,哪有工夫想别的。”
2012年,两人同时评上技师。研究所领导特意上岛征求意见,问他们是否想调回所本部工作。两人异口同声:“就在岛上,习惯了。”
2015年7月,第9号强台风“灿鸿”正面袭击舟山。狂风裹拍打着礁石,育苗室的屋顶被掀翻一角,雨水哗哗往里灌。当时正值日本黄姑鱼、黑鲷育苗的关键期,池子里上有百万尾刚孵化的仔鱼。一旦水温骤变、水质波动,便会全军覆没。
邢雪金和黄道胡顶着狂风冲向育苗室,厚重的铁门被风吹得死死卡住。两人躬下身,用肩膀一起顶,硬生生顶开一道缝。冲进去一看,顶棚漏雨的地方正对着育苗池。黄道胡抓起梯子就往上爬,邢雪金在下面递塑料布、扯绳子。风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打得人睁不开眼,两人浑身湿透,硬是在屋顶上撑起一块遮雨布。
风停了,池子里的鱼苗安然无恙。那年秋天,这批苗顺利出池,成为浙江沿海鱼类增殖放流的重要种源。
这一年,西闪基地开始承担更多科研任务,一批批本科生、研究生上岛实习。
黄道胡成了实习“导师”,手把手教学生看水色、辨病害,容不得半点马虎。2021级学生小张给鱼苗换水时操作不规范,黄道胡连续三天跟在他身后,一遍遍纠正。小张私下嘀咕:“黄师傅太较真了。”直到有一次,他自己养的苗出了问题,急得团团转。黄道胡蹲在池边看了看,伸手捞起几尾苗,说:“水交换频率不对,改成两小时一次。”三天后,鱼苗恢复活力。小张毕业离岛时,认真地对黄道胡说:“师傅,您的较真,我学会了。”
邢雪金则默默扛起了后勤的担子。岛上的物资全靠交通船补给,遇上风浪天,船十天半月来不了。他把仓库里的饲料、柴油、药品记得一清二楚,全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年轻同事常开玩笑:“邢师傅的小本,比财务科的账本还细。”正是这份细致,让岛上的育苗工作从没因物资掉过链子。
退休前最后一天,两人依旧保持着四十年的习惯。清晨六点到育苗池边,邢雪金查卵粒附着情况,黄道胡调整饵料密度。池子里刚孵化的小乌贼在水里轻轻游动,两个老伙计就这么默默干活,谁也没说话。
这四十年,他们参与繁育了多少苗种,自己也算不清了。但浙江沿海增殖放流的数字里,有数百万尾鱼苗、虾苗、蟹苗,还有上亿粒乌贼卵,都出自这座小岛,出自他们的双手。这些小生命游向大海,守护着这片海域的生机。退休仪式那天,所里的年轻人给两位老师傅献了花,掌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轮到他们发言,两个在岛上守了四十年的人,搓着手,半天只憋出一句:“也没啥说的,就是把苗育好。”
10点整,“浙海研01号”交通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年轻人站成一排,用力挥手。船开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些身影。
“你说咱俩这辈子,算不算干了点事?”邢雪金突然问。
黄道胡望着渐渐变小的西闪岛,想了想:“不算啥大事,就是把育苗这一件事,干了四十年。”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那个守了四十年的小岛,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但两个人知道,岛上的育苗池,灯还亮着。下一批年轻人,已经接过了池边的网,继续守着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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