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学生的批评:汗颜与欣慰——四十年从教路上两段难忘的师生往事,写在教师节
发布日期:2026-09-10 作者:沈慧君 编辑:陈香娟 来源:教工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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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近四十载,我先后担任过班主任、辅导员,还曾任学生工作书记。大半辈子和学生相伴,日子虽忙得连轴转,心底却始终留存着暖意。这份暖意,来自一届届学子的来去相逢,来自讲台下无数次的掌声与赞许,更来自师生之间慢慢沉淀出的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

可在我的从教生涯里,有两件事始终深深印在心上——两位安徽籍学生当面提出的批评,当时只让我尴尬得手心冒汗,如今隔着岁月回望,反倒品出了满溢的温暖。

登门问“为何?”

1991年的皖西学院,那时还叫“六安师专”,香樟树还没长到后来那般遮天蔽日。我那次出差辗转了好几个县区,风尘仆仆归来的第三天,是个连风都裹着桂香的周日清晨,门铃突然被急促地按响,“叮咚叮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工楼里传出老远。我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金丝眼镜擦得发亮,一身挺括的藏青夹克,肩线笔挺,双手叉着腰,声音里裹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情绪,一开口就是高声一问:

“沈老师,您看看我是谁?”

我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盯着他的脸使劲回忆,脑子里存了几十年的学生名单翻了一遍又一遍,旧时光里的课桌、课本、晚自习的灯光一一掠过,却始终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是您班上的张××!毕业才十年,您就把我忘了?”他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分,眉峰微微蹙起,眼底的失落明明白白露了出来。

“你变化太大,体态发福了,整个人的精神气完全不一样,我一时真没认出来。”我瞬间窘迫得脸颊发烫,耳尖都烧了起来,连忙侧身请他进屋,手里还慌慌张张想去拿茶杯。可他就站在门边,脚没往里迈一步,满脸掩不住的不悦,连语气里都带着点委屈的硬气:“听说上周您和彭老师到我们县检查实习,为什么不联系我?上学时我坐最后一排,既不是班干部,运动会没我的份,文艺汇演也轮不到我,您没看重我;如今我在县里工作,您路过都不打个招呼,还是没把我放在心上!我现在已经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了!”

他像连珠炮似的,把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那些当年坐在后排没说出口的失落,借着重逢的由头,全摊开在了我面前。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指腹触到他掌心磨出的薄茧,由衷为他这些年的打拼和成就高兴,可脸上却烧得厉害,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额头的汗都渗了出来——这哪里是普通叙旧,分明是掷地有声的批评,一下就戳中了我这么多年来没敢细想的疏漏。为了缓和屋子里紧绷的气氛,我拉着他的手腕,带他去拜访隔壁院子的系主任方老师。方老师年近六十,正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手里捧着一份报纸,藤椅边的搪瓷缸里飘出六安瓜片的热气,一抬眼看见他便立刻起身,竹椅在青石板地上磨出轻响,老人的声音亮得很:“哎呀,这不是××县××镇××村的张××吗!”两人隔着几步路就紧紧相拥,风卷着桂花瓣落在他们肩头。站在一旁的我瞬间被击中,鼻尖都微微发酸:方主任统管着三百多名学生,一届届送出去,竟能把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记得清清楚楚;而我当年只带五十人的小班,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却没能把后排角落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牢牢记在心里,实在是惭愧。

这次带着火气的“登门问错”,成了我从教路上一记清醒的警钟。从那以后,我特意把每一届学生的花名册贴在教案本的扉页,睡前总要翻一遍,把那些坐在角落、不爱说话的孩子的名字,在心里多念几遍。用心记住每一位学生的名字,不分亲疏、不偏不倚,把目光落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成了我几十年教学生涯里雷打不动的习惯。

席间道“当年”

退休后我常翻毕业照,便动了走访各地校友、记录他们奋斗足迹的念头,也算为教学生涯攒一本纪念册。前年暑假,安徽籍校友大S再三邀我去他的农场做客,说农场坐落在山坳里,清晨能听见白鹭掠过荷塘的振翅声,山岗上成熟的黄桃压弯了枝条,塘里的锦鲤一甩尾就能溅起满池碎金光影。架不住他盛情,我便循着路线,顺着涡河的风赴了约。

抵达当天的午餐就安排在农场临水的小厅里,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菜都是刚从地里摘的青菜、塘里捞的鲫鱼、笼里蒸的土鸡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桌角还放着一瓶已经开封的陈年迎驾贡酒,一口下去,满口都是熟悉的皖地醇香。席间他指着窗外连片的果园、整齐的养殖塘,如数家珍地介绍农场这些年的发展,说了带动多少户农户脱了贫,还提到新修的观光路下个月就要通车。我看着眼前这个从容笃定的中年人,指尖抚过玻璃杯壁,由衷感慨道:“你做得这么出色,老师当年对你关照不够啊。”

这本是我从教多年养成的习惯性自谦,是我们这辈老师常挂在嘴边的客气话,没料到他却放下酒杯,杯底在木桌上轻轻磕出一声轻响,抬眼看向我,一脸认真,半分玩笑都没有:“您说得对。恰恰因为当年老师没有格外关照我,没给我开过小灶,也没有把我叫到办公室特意叮嘱,我才逼着自己一步步往前闯,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遇到难题自己想办法解决,才有了今天的我。”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哪里是顺着我的话接话,分明是一句藏着锋芒的委婉批评,语气软乎乎的,却比当面指责更让我心头震动。我忽然想起他读书的时候:个子不高,总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日子就是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的简单。每天最早到教室开灯的是他,最晚关灯锁门的也是他,整日埋头苦读,少言寡语,上课很少举手发言,成绩不算拔尖,是人群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安静孩子。我甚至想不起来,当年有没有在课堂上特意点他起来回答过问题。而今站在我面前的他,已经是大型国有农场的负责人,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常年在田间地头奔走的痕迹,有能力、有担当,谈吐间尽是能扛下千头万绪的从容。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他翻山越岭也要把我请到农场来,指着每一寸自己打拼出来的土地给我看,藏在心底的话其实是:“请您看看,我这些年始终在往前跑,从来没给母校丢脸。”

灯下悟“为师”

两场相隔几十年的相遇,一位校友带着火气登门问责,另一位捧着瓜果相邀叙旧,两位安徽校友直率的批评,在我从教几十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久久不散的涟漪。褪去当时的窘迫,沉淀下来的全是实实在在的暖意与真情:他们没把当年的疏忽记成心结,反倒把没被看见的遗憾化作前行的动力,如今都成了各自领域里能扛事的佼佼者;重逢时也没有虚与委蛇,而是坦坦荡荡说出了当年的心声。这份不加修饰的信任,比我这辈子拿到的任何奖状、荣誉都更让我触动。

雅斯贝尔斯说:“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值此教师节,我把这两段往事认认真真记在灯下的稿纸上,笔尖划过纸面,旧时光里的画面又一一浮现在眼前。写下这些文字,一半是为了自省,回望几十年的讲台生涯,提醒自己有没有漏掉哪个角落里的孩子;另一半,也想和所有年轻同行共勉:育人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小事,也从来不是只盯着前排尖子生就能做好的事。我们要捧着满腔热忱,给每一位学生铺就洒满阳光的路,给他们足够的底气去成长。永远不要疏忽教室里的任何一名学生,不要忽略成长路上任何一处细碎的细节,别让那些坐在后排、待在角落的孩子,要等上十年,才敢站在你面前,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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